众所周知,郭沫若先生堪称一位杰出的政治家、文学家、历史学家以及书法家。新中国成立后,他先后担任了中央委员、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、全国政协副主席、中国科学院院长等要职。然而,他从不摆官架子,与我们这些文艺工作者交往密切,平易近人。以下是他的一些趣事,愿与大家一同分享,共赏其乐。
01、“不宜拍摄此题材”
1962年,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长陈播毅然决定,将目光投向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,着手拍摄《郑成功》这部历史故事片。其初衷,正是要通过郑成功在台湾的传奇经历,昭示世人,台湾自古以来便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。厂方将执导重任托付于我,我欣然接受了这份光荣使命。鉴于郭沫若先生在文学艺术界的崇高地位,厂里毫不犹豫地决定,由编辑部主任王影与责任编辑徐一亢亲自登门,恳请郭老挥毫泼墨。郭老欣然应允,并在动笔之前,特意前往福建,深入当年郑成功活动过的区域进行考察,同时要求参阅几部台湾拍摄的民风纪录片。
不久,郭老在王影主任等人的陪同下,前往福建沿海地区展开考察。返京之后,他莅临八一厂,观赏了一部关于台湾风土人情的参考资料片。那天,在标准放映间的入口处,陈播厂长向我介绍郭老,并说明我是即将拍摄的电影的导演。郭老亲切地握住我的手,带着幽默的口吻说道:“寄洲同志,你去年凭借《哥俩好》荣获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奖,我那时还特意为获奖影片题写了条幅。此次希望你能够将这部影片拍得更加出色。《郑成功》嘛,‘成功’就是‘成功’,我相信它一定会取得成功。”
陈播厂长邀请郭老步入放映室,坐下后,郭老对着旁边的夫人于立群幽默地调侃道:“她曾经也是位电影界的明星,你能否在她的新片中担当一角?”于立群急忙摆手回应:“那可不行,我已经年岁不饶人。”郭老笑着接话:“虽然年纪大了些,但饰演一位老妇人应该还是可以的。”
两个多月后,某日,王影主任告知我,郭老有要事需要与我们商谈,并邀请我一同前往郭老府上。
我和王影、徐一亢一块儿来到了郭老家。郭老拿出一沓手稿放到王影手中,很认真地说:“本子算是写出来了,不过请你们回去向陈播同志禀报,这个本子恐怕不能拍摄了。”我惊讶地问:“为什么?”郭老说:“前些天本子刚写完,正想再修改一遍,就在这时候有人告诉我说:台湾也在拍《郑成功》,而且据说是蒋介石亲自指定的。我听后立即意识到,台湾要拍《郑成功》,是想借此暗示‘建设台湾,反攻大陆’。再回头来看我的本子,郑成功屯垦台湾,为的是反清复明,也就是‘反攻大陆’之意。我经过再三考察,这个题材还是不拍为好吧。”
离开郭老先生的居所,我深刻体会:纵使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,也必须坚决把好政治这一关。这正是郭老通过实际行动为我们上的生动一课。
02、陈世美正直
郭老热衷于结交各界朋友,在他的家中,我们文艺圈的朋友常常出入。来访的宾客中,不仅有电影导演、演员,还有话剧、戏曲演员,以及曲艺演员。正是在郭老的家中,我有幸结识了相声大师侯宝林。郭老乐于与大家共同鉴赏和探讨艺术作品,我们则乐于倾听他的见解和提议。记得有一次,当谈到电影《三笑》时,郭老风趣地表示:“这纯属胡编乱造,根据历史记载,秋香比唐伯虎要年长四十多岁,唐伯虎怎会看上这样一个老妇呢?”另一次,在讨论京剧《秦香莲》中包公怒铡陈世美的一幕时,郭老幽默地调侃道:“这完全是一起冤假错案!历史上的陈世美,是一个品行端正、才华横溢的才子。他当年家境贫寒,进京赶考全靠三位富有的同乡资助。然而,这三位同乡考试失败,便怀恨在心,编造一出戏来诋毁陈世美。他们将故事背景改到了几百年前的宋朝,让包青天误将陈世美处决。剧中的秦香莲则是虚构的人物。”
03、“我房间里的废物”
郭老家中有一间宽敞的书房,那是我们最钟情的去处。其中陈列着诸多国际友人赠予郭老的珍贵礼品,包括古董、雕塑、印章、字画,以及精致的日本手工艺品……满屋的瑰宝琳琅满目,令人目不暇接。每一件礼品背后,都蕴含着一段引人入胜的故事,听来趣味横生。
这天,我无意中走到窗台前,看到一件十分古怪的东西——体积约莫有一只小巴儿狗那么大,上边根根须须、盘根错节,造型很是奇特。我不知是何物,问走过来的谢添说:“老谢,你看这是什么?”谢添看后也是摇头。此时郭老走过来解释说:“这不过是我屋中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,乃我在厦门海滨漫步时无意中拾得的一根老树根。”谢添感慨道:“哦!原来如此,这东西在您郭老家中堪称宝物,若是我家,恐怕真是毫无价值了。”
03、“我又收了个干女儿。”
郭老毕竟是个文化人,没有一点儿官架子,经常和我们称兄道弟,他称呼崔嵬为“崔大帅”(电影《宋景诗》里的人物);叫新凤霞“巧儿”(她在评剧中饰演过刘巧儿这一角色)。记得有一次他写信给王影,开头就是“王影老大人”的称呼。后来王影见到郭老说:“郭老呀,您老人家都70多岁了,还称呼我‘老大人’,我这年纪做您的干女儿都行呀。”郭老一听,眉眼一展,向正在旁边屋内的夫人喊道:“立群!立群!快过来,我今天又多了一位干女儿。”
郭老曾在一次场合对几位男女演员分享:“尽管你们都是演员,但或许不知道,我也曾有过登台演出的经历。”众人好奇地追问:“您在剧中扮演的是哪部戏?又饰演了什么角色?”郭老幽默地回应:“记得那年在重庆的中国剧艺社,我们排练了我编写的话剧《棠棣之花》。剧中有一幕需要一位‘死人’躺在台上不动,于是我就主动请缨,承担了这个角色的挑战。这个角色相当考验演技,得躺在那里几乎不能呼吸,腿上痒也不能挠,演起来确实挺难的。”此言一出,众人纷纷捧腹大笑。
04、“赚了没?”
郭老有一个爱好,就是每到一地都要去逛文物古董寄卖商店。记得有一回,去福建厦门,郭老和夫人于立群等人来到了一家文物古董寄卖店,郭老看到了一对鸡血石印章,拿在手中看了许久,思考了半天后连连点头,随即提出要买。商店的定价是两万元(旧币,合今200元人民币),郭老让我去付款,于立群同志不满地说:“区区两块鸡血石,怎会价值两万元?”郭老只是轻轻摇头,并未多言,只说“买了”。几日后抵达上海,郭老命秘书带着印章至一家知名古董店估价。秘书回来说,“郭老您真有眼力,那位寄卖行经理仔细看了印章,又请出来几家寄卖店的专家,还翻看了一阵线装书,之后对我说:那位经理和几位专家鉴定后,竟问他是要即时出售还是寄售。我回答“即时出售”,经理便毫不犹豫地开价:“20万元。”郭老听后,笑称:“我早知道这对印章是元朝封疆大吏的官印。看来,这趟买卖是赚了。”于立群同志也开玩笑说:“那你现在还做什么工作呢?不如改行当文物中介去吧。”
05、明年就到了。
在我家的客厅之中,高悬着一幅1962年郭沫若先生为我亲笔题写的条幅。凝视其上龙飞凤舞的墨迹,我不禁时常追忆起往昔的时光。
1962年年终,我正准备吃晚饭,郭老的秘书突然来到我家说:“严导演,郭老请你吃年饭,还有王心刚、王晓棠也请上。”我连忙叫上二人,一块儿坐车去赴宴。可车子没去郭老家,而是直奔中国科学院。到了那里,我看见北影的崔嵬、谢芳和谢添,还有京剧院的杨秋玲等人已经到了。郭老笑眯眯地把我们带进了科学院的大礼堂,只见礼堂里已经高朋满座,大家热烈地鼓掌欢迎我们。此时郭老健步登上舞台,用他朗诵似的声音对我们说:“同志们!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,为了庆祝新年,我今天特意请来了一些艺术家,来为大家表演精彩节目。”礼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。我们一听都傻了眼:我们哪来的什么精彩节目啊?郭老见我们面有难色,安慰说:“请放心,今晚我已经安排了川剧院少年班的演出,你们只需上台亮相即可。”崔嵬表示:“郭老,这恐怕不行,我们至少也得准备几个节目。”崔嵬在我们中辈分最高,稍作停顿后提议:“谢芳,你曾是歌剧演员,可以唱一曲《洪湖赤卫队》;谢添,你的‘变脸’技艺独步江湖,今日再展身手;王心刚,请你朗诵毛主席的诗词;王晓棠,你演唱一段京剧选段;杨秋玲,你演绎《杨门女将》。场面布置由京剧院同仁负责,我击大锣,谢添吹奏京胡,严寄洲负责捧布,就这样决定了。”
演出告一段落,随着川剧表演的帷幕缓缓拉开,郭老向我们招手道:“来吧,咱们去享受一顿丰盛的牙祭。”
晚宴很丰盛,大家边吃边聊,郭老显得特别开心。我趁机向郭老提出:“郭老!我想请你给我写个条幅。”郭老二话没说,当即答应了我的要求,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提出同样的要求,郭老连声说:“写!写!各位都请放心,都为我留下墨宝。”
聚餐落幕之际,郭老转身对秘书吩咐道:“立刻备好纸墨笔砚,即刻动笔!”我急忙回应:“时候已晚,快到11点了,不如改日再完成吧。”郭老却摇头坚决:“不,转眼便至新年,若是别人听闻,恐怕会说这郭沫若架子未免太过。1962年所托之条幅,至1963年方才完成。绝不可,绝不可,今晚务必在12点前完成。”
笔落墨成,郭老挥洒自如。
创业良难继亦难,
坚夫接踵战狂澜;
既收水利丰年乐,
更树戡天世界观。
1963年12月31日信寄严寄洲同志
郭沫若